我們一家都會賭。
我父親是最大的賭徒,他生前每天放學後,駕了他的老爺車,到鎮上打麻將喝酒吹牛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風雨不改。後來買了車,更是勇往直前。一晚賭興盡後,帶著酒意駕車回家,途中發生意外,撞死了一個人,吊銷了駕車執照。這場悲劇沒有消磨掉他的賭誌,他改乘回他的摩托,依然風蕭蕭易水寒……,一直到他的心臟支撐不了為止。
我們也從小就會賭牌,從玩三張,二十一點,撲克,占納米,釣魚到十三花,都是自小的功課。因此大家的心算都很好,賭三張一開牌就得知道是幾點,如果還用手指加腳趾算,即有辱門風,是要被鄙視的。
平時玩玩,賭註是橡膠仔,或橡膠圈,農歷新年才賭錢。家裏兄弟姐妹多,不愁沒人撐腳。雖然年年賭,賭品都很爛,尤其較年長的兄弟,輸了錢就開始罵人,到最後鐵青著臉撕牌,所以每次過年都得準備好幾副牌。所謂十賭九輸,從除夕賭到元宵,從來沒有人承認自己贏錢。
我們只跟家人賭,只有大哥大姐偶爾在拜年時跟親戚玩玩。但我小弟,我小弟是不同的,他英雄出少年。三年級開始,他就是一個小賭鬼。跟親戚們賭錢,他永遠搶著做莊,屁股像一根鐵釘釘死在那兒,用鐵錘拔都拔不走。一群大人圍著一個小孩下註,我的家族,有一點變態。
小弟的運氣很好,贏錢的時候多,更是不能自拔。有一回贏了一疊鈔票,分了二十塊錢給我。我鈔票還沒抓溫,他又輸光了。往後他還會跟朋友賭,賭得挺兇的。只是過了二十歲後,他決定放棄賭神這很好的事業,否則,我們家大概要多唱一首哀歌。
至於我的母親,起先她只是抽煙。有人說,抽煙的人,心裏都有說不出的傷痛。我母親,九歲起就懂抽煙。晚上父親都不在,她在家聽聽唱片,靜靜抽根煙,有時候給我們泡杯牛奶。
那年,七歲的哥哥放學回來,說不舒服,飯沒吃就去睡了。隔天就送院,是骨痛熱癥,父母在醫院陪了他幾天。後來我們去看他,他躺在小小的棺木裏,準備下葬了。
往後,母親看著我們,漸漸,看不到她還擁有的,只想到她失去的。父親也沒給她什麽幫助,受不了,她也賭博去了。我們新村只有一條街,她賭博的地方離我們住的校舍不遠。
那是其中一間店屋,主人沒賣東西,只在後面擺了兩張四方桌當作賭館。一桌三個人可以釣魚,剩一個角,放一個鐵碗抽水。其中一張紅色王牌由小醜代替,每次多的一毛錢就丟進碗裏。賭到最後,贏錢的是那個碗。
我放學後常去找母親,暗地裏總是希望她玩得累了就回家。有一次如了願,因為已經夜深,賭館要關門了。睡眼惺忪,回到家還給母親順手關在黑漆漆的家門外,怕黑又怕鬼的我嚎啕大哭。
我在賭館消磨了不少時光。母親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邊抽煙,一邊賭牌。對我的糾纏,她有一點煩,一些無奈。坐久了無所事事,那個碗裏的零錢開始試探我,我便趁沒人註意時順手牽羊。大概我的手法不高明,沒兩三次就被逮著,有個大嬸悄悄跟著出來,訓了我幾句,叫我以後別再來了。偷個錢也偷不好,我也覺得很丟臉,以後再也不進去了。
父親在鎮上買了一間屋子,我十歲那年搬家。新家離新村約20公裏,交通不便,母親就沒有去賭了。她不喜說話,也沒跟左鄰右舍往來。
那是短暫的美好時光。母親有綠拇指,三哥便默默陪她種花。庭院裏芍藥、玫瑰、小石竹、紫薇、薔薇......,一片花海,引人駐足。三哥閑時拿了桶到馬路撿幹牛糞當花肥,有時騎了摩托載我去巡邏,偷摘別人家不同品種的玫瑰回來栽種。
他千方百計,卻留不住母親的心。
那次母親要求他載她回去新村,回家時已是夜晚,發生了點意外,母親額頭貼著紗布,靜靜走進家門。三哥那時才十多歲,有點慌,再騎車到街上找父親。父親置妻兒不顧,不願回家。三哥還沒進門,他的拖鞋就狠狠飛敲在木門上,"啪"的一聲。
那個是他心碎的聲音。
母親既然下定決心要賭,就再沒有什麽能阻止她。有誌者事竟成,有時那樣悲涼。她很快找到新的目標,每天中午便騎腳車到街上,過了午夜十二時才回來。父親則在清晨出門教書,回來已是午夜一兩點。兩個同床異夢的人,很有默契地,周而復始,形成了一種規律。
我不知道這生活,怎樣碎了父親的心,導致他在外流連忘返。但我母親,我想我知道。只有在賭桌上,她才能忘記,她是那樣失職的一個母親;在賭桌上,她才不會猜想,或許有些什麽能夠挽救孩子的,而她沒有去做,或許……在家裏,她要面對的,不止是其他的孩子,還有那個她怎樣也無法原諒的自己。她惟有將心放在賭桌上,讓它麻木死去。
母親沒有在賭桌上終老,數年後她患上肺癌去世。花園裏的花,隨著三哥到外工作,早已不再盛開。只有偶爾開放的三兩朵血紅的玫瑰,還殘留著母親淡淡的煙味。
就這樣,故事,說完了。